('有肩不能挑、有手不能提,连逃跑大概都会跑输人的书生任由他人笑,依旧明月山岗过,河川大江流。不小心遇上的桃花,也就是不小心而已,别胡思乱想的好。下回再想来赏桃,考虑换个时间。「等一下!」睡虫既然都跑光了,有个人谈话也不错。书生只恨自己的脚程太慢,动作太迟……「小姐还有什么指教?」「我看你咳得厉害,我要去小厨房,顺道帮你倒杯热茶顺顺喉咙吧。」她三更半夜跑出来不就是为了找茶喝嘛,也不知怎地关心起他来。「咳咳……不用,咳,我匆忙出门忘了披件衣裳而已。」大可不用了,直觉划清界线。「不会很远的,我带你去一趟,下次,你要出来夜游就到小厨房去装点水润着嗓,才不会把身子弄坏了。」阎金玉朝着一点意愿都没有的书生招手,丝毫不将刚才的尴尬放在心上。见他不动,她只好对他娇美微笑,然后自动勾住他胳臂当他是条死鱼往前走。书生再次被她全无防备的动作震惊到不行,一路被拖行……她说谎。再好的容貌只是用来待价而沽,一点都不值得骄傲。她很早就知道生在这样门风的家庭,容貌好坏只是用来回报爹爹养育恩情的工具。那些庶出,多到族繁不及备载的妹妹们总是毫无预警的出阁,许配的人都是阿爹的心腹或有意结交的朝廷新贵。家中三天两头的喜气并没有能沾染到谁,让这宅子的欢笑声多些、让宅子里哭喊的冤魂多些平静。每每指名到谁,那些哭声总是会飘到兰质小楼来。即便她有张同阿爹一模一样的脸皮,即便她是阿爹正妻所出的女儿,她一点力也使不上。一十九房妾室,也掩饰不住丞相府没个带把的男丁,阎瑟大丞相膝下无嗣子的空虚。女儿们是赔钱货,养赔钱货的用处就是在于替父亲巩固他想要的裙带关系,阎府专门出产美人,大家乐得接受这样的酬庸。她没办法说服阿爹正视一下她们这些女儿们的心情,男尊女卑,甚至当女儿的不经允许上了厅堂也会被斥责。大户人家的规矩多得像枷锁。她被豢养着,穿上华丽的衣裳,利益联姻,也是她将来逃不过的命运!「小娴妹妹。」「你为什么不肯帮我……阿爹最宠你,你都十八了,他还让你留在府中,我才十四,还未及笄,你足足大了我四岁,要出嫁,怎么轮也轮不到我……」气急败坏的叫嚣像一幕永不止歇的戏码,带着女婢的庶出妹妹风卷残云的踹开小楼大门。阎金玉还没能反应过来,一个巴掌硬生生的掴上她的脸蛋。她身子一歪,打翻了绷绣,大把的丝线从盆子倾倒遮去上头还未完成的捧桃童子。「我不嫁!决计不嫁那个猪头!你去跟爹说,他只听你一个人的话……」被点名即将出嫁的人扑向前扯住阎金玉的前襟,她的气力出乎意外的大。阎金玉怜惜的看着眼前穷凶恶极的漂亮脸蛋,眼角犹有泪涟涟,已经肿成核桃般的眼大概从接到消息就哭了很久。即便对她再粗暴,阎金玉也不忍苛责。「小娴妹妹,你知道阿爹不会听我的,他,谁的话也不听。」她要是有足够的能力,前面那些嫁人的妹妹们又算什么?「你胡说!你乐得我们一个个嫁光,去大娘的眼中钉、肉中刺……」她音调一转,转为悲怆。「我们好歹姊妹一场,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帮我……你的心好硬,存心要逼我走绝路是吗……」「七小姐,你别为难大小姐了,小姐身不由己啊。」听见喧哗,匆忙打外头进来的答应连忙劝解,往上瞟的丹凤眼飞快向随她进来的女婢,家丁使眼色要他们见机行事。「站住!你这死丫头,胳臂往哪弯我怎会不晓得,滚边去,不用你来说嘴!」要不是她只有两只手,怕是也想对答应出手。答应努努嘴,轻易扳开小娴掐住她家小姐的手,顺势将她往仆役扔,这才将快要岔气的自家主子救起来。小娴满脸惊愕,气焰却还是大得很。「我要是做了鬼,第一个不原谅的就是你……阎金玉!」人被押走了,倒翻的绣架重新站好,绣线混成了堆,就像她被影响的情绪。摸着颈子的她不能忘小娴妹妹临走时带怨挟恨的眼神。久远以前的记忆回来了,跟小娴毒辣的眼神重叠。「小姐,喝杯水压压惊……」答应靠了过来,她说了什么阎金玉再也听不到。她明明忘了不是……忘了幼年总是纠缠她不休的恶梦。捧着硬是让答应塞进手中的茶碗,她呜咽。为什么大家都恨她?都叫她做那些她做不到的事?为什么大家都为难她……第二章一件月牙色的袍子挂在桃树伸出来的枝丫上,宽大的棉袍被清洗过,袖口、领子、衣襬都被细心的拉直了棱线,衣带荡在微微的风中,在稠稠的绿、悠悠的天蓝,徜徉其中,是一抹非常显著的颜色。桃树下,阎金玉倚着树干,风在吹,吹着细细的歌声字字清晰动听悦耳--桃花坞里桃花庵,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,又摘桃花卖酒钱。酒醒只在花前坐,酒醉换来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复日,花落花开年复年,但愿老死花酒间,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,酒盏花枝贫者缘。若将富贵比贫贱,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,他得驱驰我得闲。别人笑我忒疯癫,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,无花无酒锄作田。有脚步声走近,听见歌声,踌躇了下,并没有离去,直到歌声停歇意欲转身却已然被发现。「书生?」「金玉小姐。」「你要去哪?」「不知道小姐会在这里,我马上就走。」他改了时间用处好象也不大。「因为我唱歌你觉得难听吗?」「并不是。」「我唱来唱去也只会这首我娘教我的歌……」她有些害羞。「你……唱得好听。」「我娘生前很喜欢这首诗,哄我睡觉也是反复吟唱,我听着听着也熟了。」现在想起,那段岁月是娘亲最得阿爹宠爱的时候,也是她跟母亲最亲近的日子,无忧无虑天真岁月。十岁时京城流行天花,娘亲没能躲过那天灾,吃力的挨了十天半个月走了,她死后没几年阿爹开始狂纳新妾,没了娘的她也逐渐失去了爹,荒腔走板的日子再也没有人唱摇篮曲给她听,再也没人将她驮在肩膀上晃得她头晕却咯咯笑个不停……静静的听着她孩子气的描述、神往的表情,他一直就这样看着她。有那么一瞬间,阎金玉对上他又黑又亮的眸,竟然有种他能了解她渴望摆脱孤单,渴望有人作伴的感觉,恍惚,他懂得了她的寂寞。 ', ' ')